浑浑瀚瀚 自成丘壑 ——钟天铎先生与他的书、画、印

时间:2013-10-15  点击:1326次  

      明代书画,中兴于吴中,我慕文衡山道德文章,笔精墨妙,尤为久矣,息息焉心向往之。直到前几日才有幸夜访金陵,得以客居吴中数日。这里不同于我的家乡浙东的奢靡,又迥别于京城的喧闹。或许,吴中的感受就是那样,斯斯文文,而又实实在在,这让我想到“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”,继而又想到了吴中的钟天铎先生来,想到他的书法、他的国画、他的印章,甚至于想起与他的某一席闲谈来。

     钟天铎先生生于苏州,少年时即以素描、水彩画见称于吴中。稍长则致力于传统书画,于书、画、篆刻皆有广泛涉及。钟天铎先生的少年时代曾幸运地受到吴中前辈吴琴荪、陈邦福、朱季海、蒋呤秋、朱犀园诸先生的厚爱与指导。长者的倾囊相授,于聪明善学的钟天铎先生而言无疑如鱼得水,使他打实了文学艺术素养的基础,然后上取三代之文,旁涉春秋之字,兼学章草,简帛。再梳理千古,收缩有度,纵横上下,俯拾即是。 从钟天铎先生的书法中可以发现一个现象,就是他对汉以前的书法具有广泛和持久的临摹学习,这是他与古为徒的日课,也是他整个书法创作取法高古的现实反映。他临甲骨文、《散氏盘》、《礼器碑》等,拙重中取其巧,故尔古而灵毓,实穆穆然有一股勃勃之意,实属难得。

      对古人作品的临摹,从表面上看,他是一个向古人优秀作品学习技法,风格的过程,同时更是一个对艺术的参捂过程,再上升一步,则是以已意通会古人,对同一文字的艺术重构。种天铎先生的临古之作,往往以已意神会古人,不拘泥于点画的外在形似,更注重作品内在的籍蕴之妙,他做的是一“取”一“化”之功,取者,吸纳秦汉石刻与简帛书法中的朴拙、大气。这一点具体表现在他对点画“涩”与“畅”的把握上,钟天铎先生的篆隶书法,一入眼便是古意,这个古意由涩而生,再由生而拙。细细品味,这个涩并不影响他点画间气脉的畅通,这主要是他对点画取势有极为高明的把握,对于笔势的引导与控制,自有其十足功夫。此正其所能“化”也,这个“化”是相当难以处理的问题,因为涩的运用不慎,往往陷入“滞”的处境。“滞”意一生,点画就难以舒展,整件作品厚拙易有,却毫无灵动可言,这样也就失去了艺术作品最关键的生命感。尤其要再指出的是,钟天铎先生行草书的创作既能拙意十足同时又能灵动十足。

     清代以来,碑学勃兴。康有为描述为“人人言碑”,其之盛况,传之于今,碑学兴起,是相对帖学而言,从他开始以“学”命名时,前辈学人就在思考贴与碑两者优点的相融问题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碑帖结合”。从目前学术界的评价来看,沈增植运用转翻之法作书,较好的体现了碑学古质、强劲的特色和帖学遒劲、婀娜的风格。这应该只是碑帖相融的一条较为成功的道路,且在现在看来似有绝响意味,因为能顺其发展并有所成就的书家已难再现。那么,钟天铎先生的行草书创作似乎又给我们打开了另一个思路,而他数十年的实距所得也确实已颇有建树。钟天铎先生的行草,是一种帖学的表现方式,他求气韵,求笔势,求格调。但他在书写的点画,放弃了一味的流畅,而是参用金石笔意,将这种流畅表现得含蓄和沉着,在结体上更注重碑刻篆隶中宏大气局的介入。正因为如此,钟天铎先生的行草作品给人一种相当“另类”的感觉,这种“另类”是融合帖和碑为一体,尤其是在动与静、拙与秀上做了全新的解构。他的作品在形式和风格上应该归于帖学,在书写和质量上则更倾向于碑,所以钟天铎先生行草书法中的动与秀是在点画之内的。林散之公见其作品,笔赞曰:“有境界,有魄力,浑浑瀚瀚,自成丘壑。”这决不是客套的表扬。应该说林公这个评语一方面是对钟天铎先生艺术方向的概括,另一方面也是给钟天铎先生艺术取向与追求立定了极高的要求。数十年后,钟天铎先生的作品已然与林公此语“名实相符”,不仅仅是他个人艺术达到了相当的高度,同时也给后学者提供了一种值得借鉴的学书之径。或许,当后人在讨论书法碑帖相合问题时,钟天铎先生的努力与实践必将为其研究者所不能忽视。

     钟天铎先生又尝受教于唐云先生。关于唐云先生收钟先生为弟子的事情,曾是一段翰墨佳话。英特网上有《唐云收徒记》一文,既能品前辈风流,也叫人羡慕起钟先生的幸运来。唐云先生在1988年曾为钟天铎先生撰写了一篇短文,他在字里行间毫不掩饰对这位爱徒的喜爱与嘉许:“(钟天铎)精山水、人物、花鸟诸科,并雅善书法篆刻,尤长于鉴定书画文物。尝从余游,学识日益猛进,有声于海内外。其绘事以写意韵为旨趣,尝博涉诸家,转益多师,于青藤、白阳、八大、大涤子、蒲作英、吴缶庐诸家。画家用力尤勤,能入其堂奥,学而善变,俱能得其精义,机抒自己出。”唐云先生在这里也将钟天铎先生于绘画取法流变一并托出。钟天铎先生通兼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、其师法于徐渭、陈淳、朱耷、石涛、蒲华各家。这些画家的艺术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那就是气象正大,不刻板,注重对笔墨意味的表现和把握,“以写意韵为旨趣”。

     钟天铎先生于书画,心仪吾乡先贤徐渭。徐渭尝自许为:书一、诗二、画三。钟先生也自诩为书法最善,画次之。但不少朋友却公推其画为第一,书则次之。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。或许这与画即可从画面的开、色、构图等再上升到形而上的双重审视决定的,而书法一开始便是一种抽象的解读。这就造成了钟天铎先生书法以拙味示人、未能被常人所识的原因。古人云:其交也难,其次交也久。难交的朋友一旦相交,交情必然是深厚长久的。解读艺术作品也一样,一旦看到钟天铎先生作品朴拙的妙处,将会不禁然地激赏他的“文质彬彬”来。我倒不是认为钟先生的书法比之他的画要高出许多。因为中国文化是一种“通才”式的学习和表现,我更乐意把他的书和画看成是他艺术表现的两种方式。在书与画两种表现的背后,是钟天铎殊路同归的艺术观念和审美追求。

     钟天铎先生的画,山水取法石涛,兼参董其昌,在一片笔墨氤氲之中表现古意,气运神畅,用笔生熟相间,往往有示人一种别样的神采。究其故,则在“画山水不可太熟,熟则少文;不可太生,生则多戾;练熟不生,斯妙矣。”熟后之生,往往最能将文质相合,使作品不入俗格,高于常人之上。钟天铎先生的花鸟取意海派诸家,于徐渭、陈淳至任颐、蒲华诸家颇有所得。他善于大胆泼墨,再施以小心收拾,大气而失雅致。

     钟天铎先生的画,其笔墨之精,胆气之大,皆秉于胸中万卷,故而底气足,笔力劲,韵味深。当代人文画被高举之时,却只仅仅在画面上做取乐他人的功夫,少去了绘画作为文人心思的表现与精神外化的关注,从“游于艺”的角度来看,没有文化背景的积淀,其又如何能“游”之于艺呢?

     钟天铎先生是个多面手,他书画皆妙,于篆刻亦有相当造诣。其所著《受斋印谱》一卷,收其篆刻作品数十方。风格以秦汉为底,跳出时人窠臼,而别开生面。应该说,钟天铎先生的篆刻也有一种“生”的意味,这种“生”使他不熟,更不俗,但这并不是对技法的不谙,而是他在用刀和结字布局上,往往出人意外,又以奇取胜,又能奇而不怪。唐云先生在世时,于钟天铎先之篆刻也深为嘉许。唐先生自己本身就是印中高手,却多请钟天铎先生为之治印,其晚年常用之“八壶精舍”一印即出于钟先生之铁笔。

     唐云先生当年器重钟天铎先生的原因:一方面是他的聪慧与好学;另一方面,想来与钟天铎先生对鉴赏收藏颇为心仪有关。我也还记得数月前拜会先生于京城,他讲起与前辈学人之间的收藏趣事,从争买一贴到交流切磋,最终成忘年交的故事,总让人心向往之。让我想象到当年的钟天铎先生,他一定是“入古”已深,在老辈人前尚有一丝轻狂自负,可叹自己没有刘义庆的手笔,写不出他们之间故事的有趣来。我发现钟天铎先生有一点是深受老辈学人影响,那就是对于年轻俊彦无私提携之举。当年唐云先生爱其才,惜其才,重其才,今天的钟天铎先生亦复如此。而这,在当下物欲弥漫的社会中,实在是难得的古风。这个古风在其人,也在其意,林散之公当年的评语竟成了对他的一个最好注释。

     与钟天铎先生对坐品茗,闲聊世事,是一种享受。他会从讲老辈轶事开始,讲艺林典故,讲收藏趣事。论书法,他会与你讨论甲骨、金文,讨论颜真卿书法的体格与雄可。谈绘画,他能从八大、表藤一脉而下,滔滔不绝,给人颇多启发。说印章,他会说起董小池的彦隽、胡鼻山的质朴,说到那西湖边以书画相娱的六舟和尚。谈论若干,钟天铎先生又会拿出一些他的收藏,让人一饱眼神。徐渭的对联、宋克的手卷、八大的扇面、何绍基的册页,一件件都是他收藏数十年来的淘炼之物,学术价值与艺术价值皆让人歆羡。这一切,似乎让人漫步于山阴道上,应接不暇。细细品味,又不是山阴道,而是优游吴中,有山阴的秀色,又有丘壑的浑瀚,这正是钟天铎先生给人的感觉,也是他的艺术给人的感觉,而这份感觉,实在是让人享受与回味啊!(本文分别发表在中外文化交流杂志等多家刊物 作者:谢权熠)